第10章(1 / 2)

在怀睡不暖 千寻 9177 字 3个月前

【第九章】

淽潇醒了,清醒时,守在床边的人是妈妈和叔叔。

望着妈妈憔悴的面容,她心生歉意,瑀希的话在耳边响起。

她同意,妈妈不是圣人,她在面对自己同时,必须一再面对曾经犯下的错误,可是爱情无过,错的只是当下的选择。

认真说来,最大的受害者是姐姐和叔叔,妈妈就算为了叔叔加倍补偿大姐和艾艾,又有什么不对?

心宽了,恨就淡了,看着满怀歉意的妈妈,她轻声说︰「妈妈,对不起。」

一句对不起,引出戴母无数感慨,她握住淽潇的手,凝声道︰「那天你说,你无法再强迫自己把我当成亲生母亲。我还以为,你永远不会认我了。」

「我气疯了,胡言乱语,对不起。」

戴母摇头,紧抿双唇,倔强地不肯掉泪。淽潇看着她笑了,她和妈妈还真像。她转头对叔叔说︰「叔叔,让艾艾和孙易安在一起吧,相爱的两个人不能在一起很痛苦的,我理解那种感受。」

在突然间发觉她与瑀希的距离是五百万光年时,她瞬地明白,已所不欲、勿施於人!

自己得不到幸福,难道就不允许别人幸福?她不想做坏人了,阻碍别人也帮助不了自己的人生。

叔叔什么话都没说,只是轻轻摸着她的头发,眼底满满的感动与怜惜,因为她的体谅与理解,也因为她的放下与妥协。

戴母神色复杂,欲言又止,「对不起。」这话终於出口,女儿躺在床上一个月,每天,她都想在潇潇清醒时,对她说这一句。

淽潇摇头,回答︰「是生我的爸爸对不起你。」

所以妈妈忧心、愤怒,这样的情绪无从发泄,只能以严厉教养对待她,小时候不懂,一场车祸后明白了。世间上每个人都有无奈,她有她的、妈妈有妈妈的,便是温和纯善的叔叔又何尝没有?

「好孩子,你心里明白更好。」戴立洋拍拍她的肩。

淽潇着叔叔轻轻一笑,她知道他是好人,从来都知道,反手握住他动手,她低声说︰「叔叔,艾艾的肚子里有易安的孩子,你让他们尽快办婚礼吧,肚子大了穿婚纱不好看,艾艾最爱漂亮了。」

她必须尽早把这件事说破,万一戴淽艾晓得她醒来,脑袋一昏,真去把孩子拿掉就来不及了。

但是戴立洋闻言,脸色变换,他向妻子投去一眼。妻子低头羞愧,他这才明白潇潇受多大委屈。咬牙,他对淽潇说︰「放心,这件事有叔叔替你作主。」

她想,叔叔误会自己的意思了,摇头,潇潇解释︰「感情这种事没有谁可以为谁做主,艾艾和孙易安恐怕也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,是我太冲动、害了自己,与旁人无关。何况就算孙易安回心转意、想与我和好,我也不要他了,我值得更好的男人,对不?叔叔。」

可戴立洋摇头,不相信她的话,认定她在强撑。「你好好休养,什么都别多想,公司那边我帮你辞了,叔叔还养得起你。」

看着他的神情,淽潇苦笑,知道等他回去后,戴淽艾肯定要挨上一顿。

淽潇轻叹道︰「叔叔,当年你可以原谅妈妈、接纳我这个意外,为什么现在不能成全艾艾和孙易安?孩子无辜,对吧?当时你一定是这样想的,既然如此,为什么不能接纳艾艾肚子里的宝宝?

「叔叔,我想抱外甥了,难道你不想抱孙子吗?你别对艾艾生气,我相信经过这次意外,她肯定知道错了,往后她想起这段感情得来不易,会更加珍惜的。」她看一眼妈妈,未竟的话是——就像妈妈对你这样。

戴立洋叹气,理解她想表达的,俯下身搂搂淽潇,回答,「潇潇,你是叔叔的骄傲。」

「叔叔也是潇潇的光荣。」

抬眼,她看见叔叔眼底的泪光,淽潇笑着转移话题,不想再纠结同样的伤心。

「叔叔,记不记得你和妈结婚时穿的那套白色燕尾服?」她看过婚纱照。

「记得,我压箱底收着呢。」

「帅极了。等我结婚时,你可不可以穿着那套燕尾服牵我走红毯?」

「可以,但前提是——我得减肥才行。」

「以后有空,我陪你去爬山。」

戴母看着他们,心底感慨万千,当年做错的是她,受苦的却是这对父女,她凭什么啊,凭什么把怒气发泄在女儿身上?她开始明明是为她好的……

喟然,是那男人欠了她,这笔帐不该是潇潇来还。

「叔叔、妈妈,你们先回去休息吧,把精神养得好好的,晚上想喝妈妈炖的乌骨鸡汤,我嘴馋了。」

「不行,刚醒来肠胃里面没东西,不能吃这么油腻,我给你做地瓜稀饭。」她直觉地露出严母本色,拒绝淽潇的无理要求。

「厚,叔叔、你看妈啦,她偏心!」

她突如其来的撒娇,让妈妈和戴立洋措手不及,两人面面相觑,他们家潇潇……是不做这种事的啊?

见状,淽潇顿住,很奇怪吗?唉,看来还得多练练才行,她可以不当鬼,但不能失去当鬼时期的撒娇技能。当女人不会这个挺吃亏。

就见叔叔反应过来,急急忙忙回答,「好好好,别生气,你妈妈说的对,就喝三天稀饭,你肠胃适应了,马上让妈妈给你做梅干扣肉。」

戴母笑着,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,她需要时间来学习,如何对潇潇和颜悦色。明明是乌骨鸡怎么会变成梅干扣肉?看来她的撒娇真的把叔叔给吓坏了。没关系,再接再厉。

「梅干扣肉是叔叔喜欢的吧,那么油!是谁说要减肥的?把丑话摆在前面哦,叔叔不穿燕尾服、我就不嫁。」淽潇笑道。

戴立洋明白了,她这是想让大家好过,想把艾艾和孙易安的事冷处理,他叹气,这时候还这样替人着想吗?艾艾怎么就不能像潇潇这么懂事?

「好孩子。」他紧了紧淽潇的手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在淽潇的再三催促后,他们终於离开病房。

病房端安静下来,不装可爱了,她侧过身看向窗外。

天有点阴,厚厚的云层密布,快下雨了吧,瑀希在医院里吗?已经开始上班了吧,是不是从今天起,他和张钰湘的恋情正式开幕?

昨天她太伤心,闭眼、睁眼,来到那个作画的凉亭间,那里是他们经常待的地方,风微凉的下午,他们有聊不完的话题,她靠在他身上说着撒娇的话,她说︰「我以前觉得这样讲话很蠢。」

他问︰「现在呢?」

她笑着回答,「现在觉得女人不会这样说话,很蠢。」

他大笑。

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,她在那里哭了一夜。

明知道没道理,明晓得两人之间有横跨不了的距离,明明就能够理解,他们之间的友谊只是人和鬼魂之间的一小段孽缘,成不「大结局,明明……明明都知道的事情,她还是酸了心、酸了眼,酸了所有情绪。

闭上眼睛,泪水坠跌,枕畔间出现两点水痕。

「不甘心却还要假装豁达,很辛苦,对吗?」

一个讽刺的声音传来,淽潇张开眼睛、望向声源。

房门口站着一个很帅的男人,有多帅?和罗志祥等级差不多的那种。

他很高,虽然墨镜占据他大半张脸,还是看得出来他不是普通路人,是气势上的差别吧,他有大明星的感觉。

淽潇没说话,只是看着斜倚墙边的男人,她怀疑,这样的男人出现同时,身边怎么没有围着一群尖叫的小女生。

两人都沉默、都在打量彼此,静默的气氛中,带着几分尴尬。

半晌,淽潇率先投降。「你是谁?」

他没回答,而是走到她床边,拿下眼镜。淽潇看清楚了,他有一双和自己很相似的眼睛,浓眉长睫、大大的桃花眼下面有让人羡慕的卧蚕。

除了眼睛,他还有一个和她很像的鼻子,一张与她七成相似的脸,那样一张脸在她身上很恰当,可是放在一个大男人头上,就太对不起广大女性同胞了,如果他是演员,肯定没有女人敢和他对戏。

「你还没有回答我。」他终於开口。

「回答你什么?」不是她先问他是谁的吗?

不过她是视觉型动物,面对这样的好看男人,她无法产生恶感。

「不甘心却还要装得豁达,为什么?因为寄人篱下?」

哦……是这句啊!她摇摇头,认真回答,「不甘心是有的,但绝对不是装豁达,而是因为看开也想清楚了,我不想强留一个不属於自己的男人,那是制造对方以及自己的痛苦,与其如此,不如给彼此留下一个好印象,那句话是怎么讲的……哦,好聚好散。」

当一个月的鬼,她发觉自己不再那样尖锐,也许是在天使身边待太久,心变得柔软,也许是她已经没有需要锐刺、时刻自我保护的环境。

「即使抢走他的是你有一半血缘的妹妹?」

「不是戴淽艾也会是别人,有差别吗?他终究是要走到别人身边。」

「这话是违心之论!」他的口气很绝对。

淽潇不自觉笑了,他是个比她更主观的人。「我只在对自己有益的情况下才会言不由衷,请问,对你说谎,我有什么好处可拿?」

「你说谎,因为要防备我。」

淽潇摇头,否决他的论调。「知不知道,女人对上你这张脸,别说防备,就是免疫力也都没有了。」

她的话逗出他的笑容,他终於松开肩膀,也松下戒备。

眼见他的态度轻松,淽潇这才拉回正题。

「不是我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,一个男人会调查女人的事,多数原因是看上眼了,你知道我的家庭状况、知道我妹妹抢走我的男友……不会吧,我莫名其妙就被一个美到淋漓尽致的男人给偷偷爱慕了?」

他忍俊不住地再度大笑,征信社给的资料没错,她果然是个聪明女孩。

「美到淋漓尽致?你是在称赞自己,还是在称赞我?」

「什么?」淽潇一下子没听懂对方的意思。

「难道不觉得我们两个人的脸很像?」

「所以呢?你的脸是偷我的照片去整型医院做出来?」

他想严肃的,但是她总有本事惹得他失笑。摇摇头,他刻意板起脸回答,「导致我们相像的原因,不是因为医学科技,而是因为遗传基因。」

他的回话,让淽潇的心鼓噪起来,定定看着他的脸、害怕起他的答案。

然而答案并不会因为她的害怕而不出现,果然下一刻谜底揭晓,他说︰「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。」

陆启为离世后,他雇了征信社调查这个异母妹妹。

为什么这样做他也不明白,也许是因为孤单,也许是因为想知道,另一个「自己」是怎样长大的?她比自己幸运、还是比自己悲哀?她长得怎样?过得如何?这个无聊的欲望,促成了他的举动。

淽潇对着他摇摇头。「这是个不好笑的笑话。」

他对着淽潇点点头。「这是个不好笑的实话。」

他的态度很郑重,郑重到她无法怀疑,只能倒抽气,嘴角微抽,这种消息对刚醒来的车祸患者太刺激,万——口气没吸好又昏过去,算不算医疗纠纷?

看着她傻气的模样,他觉得自己做对了,他喜欢这个有趣的妹妹。「你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吗?」

她摇头。那是妈妈和叔叔的痛,是他们全家人的禁忌,她的存在已经是个污点,妈妈不可能拿一整瓶墨汁来污染他们的和乐家庭。

「他叫做陆启为,是个会作词作曲的才华型歌手,曾为许多知名歌星写歌,作了很多脍炙人口的曲子。」

「他人呢?」事实上,她更想问的是「他不知道我住院吗?他为什么不来看我?」或者问「他是不是来过了,我却不知道?」。

她才不想哭,可是眼眶自己翻红,眼泪自己坠落,她不想承认,可是她真的很想见见那个「不负责任」的男人。

「他死了,几个月前死於肝癌。他抽烟喝酒、日夜颠倒,他滥交、吸毒,他身上有所有电视广告里的坏习惯。」

拉过椅子、他坐到她床边,心疼看着自己的异母妹妹,他有她完整的资料。

从小到大、从幼稚园到出社会,她是个很会念书、也很骄傲的女生,资料里的她很喜欢争取第一。

邻居说︰「没见过那么好的女孩子,不知道她妈妈怎么会那么讨厌她,只偏心姐姐妹妹。」

曾经在她家里帮佣的大婶说︰「如果她是我的女儿,我一定宠死了、光荣死了,谁知道……唉,缘分啦,她就是少了妈妈的眼缘。」

邻居帮佣不知道的原因,他是清楚的,因为她是薛珊珊生命中的污点,所以不被接纳。而同样的事也在自己身上发生,只不过,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是外祖父和外祖母,不是他的妈妈,妈妈把所有的爱和关注给了他,她没有再婚、没有把自己的快乐看得比他重要。

只是妈妈去世前,对他说︰「你爸爸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。」

妈妈无悔,他却无法不恨,而疼爱妈妈的外祖父、外祖母更是连同他一起恨下去,因为陆启为毁了妈妈三年,自己却毁了妈妈近二十年,她这辈子因为两个男人,没有过一天好日子。

没有任何孩子应该在被恨的环境下长大,但他被恨了,而戴淽潇也被恨,不过她比自己更可怜,因为恨她的那个竟是生下她的那个人。

「你见过他吗?」淽潇问。

「见过。」

「他是重男轻女的传统男人吧。」

扬眉,他不理解她的思维。

「因为他对你好,对我不好,他从没想过见我一面。」噘起嘴,拉高棉被,她把自己埋在被子底下,瓮声瓮气说︰「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后,我每天都盼望着他来看我,我想把一叠厚厚的奖状送给他,想告诉他我有多乖。」

她期待在他身上得到赞美,期待得到亲人的认同。

「然后呢?希望他能把你带在身边照顾?别傻了,他不是那种男人。」

她知道的,否则妈妈怎么会口口声声说他不负责任,只是谁规定,得不到父爱的孩子不能作白日梦?